


『連理』
在翻來覆去把涼被都蹂躪成一團鹹菜之後,褚冥漾猛地從床上彈起,又在瞬間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時,砰地一聲躺回了柔軟的被褥裡。
春末夏初的時節,原世界的夜風其實已經捲入了幾絲熱意,褚冥漾拉過棉被把自己從頭到腳地包緊緊,卻沒多久就被悶出了一頭汗。
難耐地翻了個身,赤裸著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驅散了一些悶熱,他有些焦躁地想要下樓給自己倒一杯水降溫,卻在看到整齊掛在衣櫃前的正裝時停下了動作。
與此同時,床頭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又像是察覺到他此刻心情一般,在深夜震動了幾下。
螢幕亮起的白光瞬間喚回了褚冥漾有些恍惚的神智,讓他重新窩回床上,攬過枕頭抱在懷裡後點開了訊息。
『睡不著?』
置頂的對話框跳出了簡短的三個字,他愣愣地看著那個空白的頭像幾秒,明明只是一個很尋常的問話,褚冥漾瞬間卻覺得自己臉上有熱度攀升。
他覺得自己太矯情了,但只要想到手機對面的那個人,以及明天過後兩個人的身份,就無可控制地連耳廓都泛起紅暈。
褚冥漾改了個趴著的姿勢,把半張臉都埋進了柔軟蓬鬆的枕頭上,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然後雙手舉著手機,手指在對話框裡敲出了一長串無意義的語句,最後被他一字一字刪掉,只發出了一個手機自帶的表情符號。
然而訊息剛發出去的下一秒,冰炎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持續的震動頻率讓褚冥漾沁著汗的手掌幾乎握不住手機,甚至差點掛斷了冰炎的電話。
另一端的人聽著尚未接通的嘟嘟聲,並沒有因為這相較以往更漫長的等待而失去耐性,又過了好幾秒鐘,冰炎才聽到了那一聲輕微的『學長』。
他微微「嗯」了一聲,但褚冥漾沒有聽到,於是他又重新開口喊了一聲:「喂……冰炎?」
被壓低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夜裡,無端就生出了幾絲緊張與曖昧,褚冥漾連忙輕咳了幾下,想壓住這突如其來的害羞。
明明已經交往了幾年,好不容易走到了這個階段,甚至明天就要與愛人成為『伴侶』,但褚冥漾不知道為什麼都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他竟然還像個剛陷入初戀的人一樣,連接個電話都感覺悸動。
自然也就沒發現自己接通電話喊了一聲之後就開始放空,還是冰炎出聲才打斷了他的沉思。
「明天要很早起,還不睡?」話雖這樣講,但冰炎此時人坐在黑館房間內的沙發上,手邊攤著一本還沒看完的書,半點都看不出睡意,顯然是要熬夜通宵的樣子。
『學長不也是?』
褚冥漾的聲音悶悶的,冰炎完全可以想像得出對方現在講電話的樣子,一定是趴在床鋪上,屈起膝蓋一晃一晃地與他聊天,就像他們在黑館的時候一樣。
偌大的雙人床上,靠著他這一側的床頭櫃亮著檯燈,明明空間還很寬敞,褚冥漾偏偏下意識地就貼著他,趴在枕頭上滑手機或者玩遊戲,時不時還不安份地拿頭蹭著他的腰,像是撒嬌。
「黑袍……」
『黑袍才不能亂熬夜,你不要耍賴。』知道冰炎看不到,褚冥漾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而且半精靈也會有黑眼圈。』
「笨蛋。」
冰炎笑罵了一聲然後闔起了書,他站直了身體走到黑館外的陽台。
學院裡沒有分明的季節,隨時都是最宜人和煦的春季,夜風揚起了未綁起的長髮,似乎有幻獸踏著輕巧的腳步在虛空中遺留細碎星光。
似乎被冰炎的來電給散去了心裡那股沒來由的焦慮,褚冥漾漫無邊際的話題傳入冰炎腦海,諸如前兩天過去妖師本家作客,拿了很好吃的點心;又比如今天被褚冥玥抓壯丁,陪著她去逛街採購一點差點走到腳麻……
而冰炎一手握著陽台上的欄杆,一邊聽著對方絮絮叨叨的聲音,直到終於鬆下一口氣的同時,冰炎才發現,其實他也在緊張。
按照原世界的習俗,新人成婚前總會避開一陣子不見面,儘管守世界,或者冰牙族、焰之谷,都沒有這樣的慣例,但褚冥漾骨子裡終究還是嚮往著平凡的婚禮,冰炎自然也樂於配合,所以兩個人算起來已有約半個月的時間沒有碰面。
於是婚禮前夕,不只是褚冥漾一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冰炎也是直到此時才了解,他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淡然。
電話另一端傳來的聲音越來越低,甚至出現了沒有被壓住的呵欠聲,冰炎回過神發現他們竟已這樣聊了快一個小時,而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2,他才開口打斷褚冥漾斷續的話語。
「啊……不行,明天被老媽看到沒睡飽的話一定會被碎念。」褚冥漾故意發出了哀怨的嘆氣聲,口吻裡卻還帶著笑,「我要睡覺啦。」
像是怕自己會克制不住又繼續聊天一般,他講完這句就立刻掛上了電話,只留下一串斷訊的嘟嘟聲給冰炎。
風穿過枝枒,葉片擦出了沙沙響動,沐浴星光的幻獸也倦了追逐的步伐,悄悄地隱在了月色之中。
冰炎走回床邊,關掉了床頭燈。
眼角餘光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光澤,是點綴在禮服上的紅寶石折射出的微光,同樣的寶石設計也點綴在另一襲成套的禮服上,璀璨的晶石裡都被藏入了珍重的愛語和祝福。
冰炎的手機螢幕上一閃而過數分鐘前褚冥漾傳訊的畫面,他沒發現自己正彎著嘴角,噙著很溫柔的笑意。
「晚安,褚。」
還有,明天見。
距離天亮,大概還有四個小時,也就是四個小時後,冰炎將按原世界的習俗,前去褚家迎親。
他們會如以往、或者更甚以往的相愛,相伴、相守,直到死亡帶來分離。
※
褚冥漾在鬧鐘響起的前十分鐘睜開了眼睛。
他不過也才睡了三個多小時,照理來說正是好睡的時候,但是褚冥漾卻似有所覺地清醒了過來。
淺層睡眠與深層睡眠過度之際最容易作夢,褚冥漾像是夢到了他剛進守世界的時候。從一路跌跌撞撞,總是大驚小怪的衰人,一步一步變成了能與冰炎比肩的黑袍。
最後畫面靜止在某一個黃昏。
走在前方的人突然回過了身,夕陽灑在那人的肩上,背著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褚冥漾透過那一雙如同有火焰跳躍的紅色眼瞳,看見了沉澱在其中心照不宣的情緒。
半精靈太狡猾了。
明明沒有給過什麼承諾,卻在字裡行間裡都預定了褚冥漾的後半生。
可是褚冥漾又覺得他是何其幸運,從此往後風雨,都會與另一個人相繫。
初夏時節的陽光來得很早,隨著清晨的涼風透過窗簾,在地板上灑下一線金芒。
褚冥漾最後對著穿衣鏡看了一下自己,合身的禮服將他纖細修長的身軀襯得挺拔,瀏海垂了幾絲蓋在額間,把青年成熟的眉眼添上幾分青澀,最後他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氣後打開房門。
幾步走下了樓梯,家裡到處被白鈴慈布置上了漂亮的花卉與鮮豔的囍字,空氣中漫著一股很好聞的花香,與初夏的陽光氣息交融在一起,讓因為昨晚睡眠不足還有點愛睏的人瞬間精神一振。
他的目光先與倚靠在樓梯拐角處的褚冥玥相交,紫袍巡司素來冷厲的眼神也被貼在牆上的大紅囍字給柔和了銳利的眸光,褚冥漾看見褚冥玥對他彎起了嘴角,原先想要揉他的頭髮的手猶豫了一下,最後拍在了肩膀上。
「時間到了。」
門外鬧哄哄地,他聽見喵喵清脆的笑聲、聽見千冬歲與西瑞鬥嘴、聽見其他相熟的朋友們的寒暄、聽見有誰玩鬧之間點起了鞭炮。
然而所有的喧囂都在褚冥漾打開門的那一剎那靜止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見明明只不過半個月未見,卻彷彿睽違許久的人。
畫面在這一瞬開始重溯,回到數年前,有人穿著黑袍,對懵懂的少年伸出了手,從此將人帶進了嶄新而未知的旅程。
而此刻,那個人穿著一襲與髮色同樣的西裝,明朗的日光落在他銀色的長髮上,又沉入了深邃的紅瞳中,暈出了融融暖意。
冰炎向前走了幾步,輕輕攏住褚冥漾蓋在他掌心上的手,熟悉的熱度彷彿透過掌紋傳遞,蔓延到跳動的心臟裡。
帶著笑的嗓音縈繞在褚冥漾耳畔,似是拂過了一個輕柔的吻。
「走了。」
「好!」
剛好那時陽光燦爛,正逢天晴。
曜希

後記:
很高興有機會報明這個企劃,寫了一個自我流的結婚設定XD,希望大家喜歡(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