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親』
01
褚冥漾覺得自己快斷氣了。
他凝視著房門口，指尖捏著被單，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緊張什麼。
門扉被推開，心臟咚咚咚地撞著胸口，他看著正用大浴巾擦著長髮的冰炎走進來，在門闔上的同時讓黑髮褪回了銀色。
突如其來的客人佔據了唯一的客房，冰炎自然要與他同睡。
明明這就不是他們第一次躺在同一張床上，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加速到近乎呼吸困難。
因為，現在的冰炎，是他新出爐的男朋友啊──
想到這，褚冥漾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滑入了被中，僅留下一雙眼望著冰炎的一舉一動。
冰炎所有的動作彷彿都變成一幀一幀的定格，每一個場景每一幕畫面，褚冥漾都在想──
哇，這是我的男朋友。
是我的。
男朋友。
腦海中重複的字句瘋狂堆疊，硄硄硄地橫衝直撞，渾身就像灼燒起來，直到微涼的手背貼到他的臉頰，方才喚回他的神智。
不知何時掀起被子的冰炎已貼緊在他身旁，褚冥漾聽不清問句，被自己搧風點火燒成一片荒蕪的大腦無法運作，只能呆呆地被輕輕提出被窩，以免阻礙了睡眠時的呼吸。
這一晚，他們相隔一個掌心的距離，睡姿無比規矩，從入睡前到醒來後都是同一個位置，精準的可以畫個人形比對。
在鳥鳴響起的那刻，一夜無眠的褚冥漾睜開眼，悄悄側過身，偷偷用視線畫過冰炎好看的側臉，一筆一畫、仔仔細細。
他無聲地笑了起來。
早安，我的男朋友。
02
濃重的墨色掩蓋了天際，抵抗著狂風的咆哮、每一步都被壓下沉沉的腳印，前方瀰漫著大片鏽鐵般的血味。
胸口劇烈的疼痛不曾停息，他想大聲吶喊出兩個字，可黑暗隱藏了他的記憶，而風奪走了他的聲音。
除此之外，他的腦海一片空白，只知道要一直向前、向前、向前才能……
猛地睜開雙眼，失神地凝望著天花板，褚冥漾喘著氣，尚未完全脫離夢境。
那些曾被傷害過的記憶就算被壓制到最幽暗的角落，也總會在猝不及防的時刻逃脫那些枷鎖，狠狠地提醒他別想忘記，別以為裝作沒這件事、就能代表它沒發生過。
努力平復著呼吸，他告訴自己黑藤館很安全，因為他的隔壁就是……
不對，他可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褚冥漾精神大振，他坐了起來，突然很想很想看到冰炎，那個給予他莫大勇氣、已經不僅是用學長或代導人這些名詞可以概括的人。
將枕頭捏在懷中，他熟門熟路的踏進了冰炎所在的房間，卻忽地停下了腳步。
現在，會吵醒他吧？
上腦的熱血褪去，回歸的冷靜迫使他無法任性的闖進去，縱然他很想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撲到冰炎身邊，大聲宣告一句「我要跟你睡」。
嘆了口氣，內心掙扎無比的褚冥漾最終選擇放棄，他轉過身，可就在轉動門把的前一刻，咚地一聲先他一步響起，壓住了門板開啟的可能性。
「要幹嘛？」或許是仍有點睏倦，冰炎帶著模糊的鼻音貼上他的側臉，熟悉的身軀有著被窩中的溫暖氣息。
「我、」褚冥漾下意識吞了下口水，繃緊了腳趾，也分不清自己此刻是緊張或是其他情緒，焦糊的腦袋只能誠實以告，「我做惡夢了……」
冰炎瞬間沉默，不算小的房間只餘兩人呼吸的聲響。
這是、生氣了嗎？褚冥漾開始後悔自己幹嘛大半夜跑來擾人清夢，「我、我對──啊！」
磕磕絆絆的道歉還沒說完，他便被冰炎一把拎起，褚冥漾還沒反應過來，就這樣被拎回了床上。
「學──」
「別吵。」冰炎說，「快睡覺。」
他被擁入臂彎，臉頰靠著對方的心口，感受著怦然的律動，竟也迅速湧上了深沉的睡意，但他的指尖仍摸索著、直到循到冰炎的掌心，才悄悄地握住了對方的食指，安心地闔眼睡去，露出如幼童般酣然的笑意。
在意識下沉至深處的那刻，他彷彿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笨蛋」。
03
這是褚冥漾小小的秘密。
無視鏡中凌亂的頭髮，他仔細地刷著牙，漱完口後哈了口氣，確認盡是清爽的氣息後，又躡手躡腳地走到桌旁悄悄喝完一杯水，成功將薄荷味沖淡，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回到床上、熟練地鑽入另一人帶著清冽冷香的懷抱中。
髮頂被下巴蹭了蹭，被上拉的他裝作迷茫的模樣，順從地接過了今日溫柔的第一個親吻。
看來時間已經能抓得很準了，褚冥漾想，真是太好了，他終於不用一邊接吻一邊焦慮著自己剛醒來的口氣會不會太難聞。
這個問題看起來很蠢，卻真實困擾著他，戀人是個就算剛睡醒也有著草木清香的半精靈，身為凡人的他壓力很大，就算知道是庸人自擾仍是無法擺脫這樣的憂慮。
找不到同伴，也無法跟他人詢問這種詭異的問題，只能不斷嘗試各種方法。
如今，總算讓他解決了，只要努力早起就好了啊。
環住眼前人的脖頸，褚冥漾主動探出了舌尖，描摹著半精靈漂亮的唇瓣。
曾經讓他既甜蜜又掙扎的早安吻，如今只有滿溢出心口的前者。
只是他沒發現，裝作不知道這件事，也是冰炎一個小小的秘密。
04
「學長、學長，起床了。」
窗簾被唰地拉開，暖陽灑落在身上，熟悉的氣息伏下身在耳邊低語，他被輕輕地搖晃著。
1、2、3、4──
在內心默數到5這個數字，冰炎探出掌心握住了另一人的手腕，在對方跌到柔軟的被窩中時，又假做半夢半醒的將人捲入了懷中，無視那小心翼翼地掙動，略為出力的擁緊。
或許是熟悉的臂彎令人太想流連，在發現抵抗無用後，黑髮青年竟也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那我、我也跟著睡一下好了……」
額頭抵著戀人的胸膛，褚冥漾在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語中漸漸闔起眼睛。
凝視著沉沉睡去的側臉，紅眸染上星星點點的笑意。
愛賴床？起床氣？
他從沒想過這些詞語會與自己有什麼關係，直到有天他意外發現褚冥漾對這樣的自己是這般無奈又縱容，讓他不知不覺沉溺這樣的扮演，愛上這樣懶散的清晨，但他永遠也、不，或許有一天，他們很老很老，攜著手走在長長的道路上時，他會笑著跟褚冥漾坦承。
──獲得又一次的無奈與縱容。
MinT
